轨道坠落

麦苗的颜色不对。

安可蹲在培养箱前，额头几乎贴上半透明的外壳。头盔灯的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，把那些垂头丧气的绿色照出一种发黄的味道。她伸手在控制面板上划了两下，调出过去三天的数据——

一切都正常。可麦苗不正常。

她直起身，膝盖骨在零重力里弹了一下，没有发出平时那种脆响。她飘在半空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，盯着培养箱看了十几秒，然后转身去拿观测记录板。

她把记录板翻到最新一页。昨天：叶绿素含量下降了百分之三。前天：下降了百分之二点五。大前天：下降了百分之二。一条向下走的线，每天都不多，但每天都在走。

她咬了咬嘴唇。

安可看了一眼培养箱，把记录板插回卡槽，蹬了一脚舱壁，往气密门的方向飘过去。

空间站的廊道是圆形的，直径两米出头，壁上每隔三步就有一道扶手。安可习惯用脚尖勾住扶手环来减速，今天也不例外。她飘过B-3廊道的时候，远远看到一个人影从对面过来，手里拎着个橘黄色的工具包。

亚历克斯。维修工程师，澳大利亚人，金棕色头发总是翘着，像刚睡醒。
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安可盯着那道门，站了大概两秒钟。然后她听到一声尖叫——不是喊，是尖叫，从门板后面透出来，闷闷的，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。

灯灭了。不是一盏一盏灭的，是所有的灯同时灭的。

廊道里有人在按密码。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每一声都隔得很均匀，带着金属按键特有的那种脆响。

罗伦斯的声音在通讯里响起来的时候，安可已经在廊道里飘了不知道多久。

她把目光收回来，重新落在数字键盘上。1-5-4-5-2-3-7-2。通用密码，每艘飞船上都有，写在应急手册的第一页。

她把每一个数字都按得很用力。然后停下来，抬起头，隔着玻璃看罗伦斯。

通往Venus的舱门静静地滑开了。

没有火。没有烟。没有设备故障。

墙面是干净的。地板是干净的。没有焦痕，没有灭火器的干粉痕迹，没有任何东西表明这里发生过火警或爆炸。

安可慢慢地转了一圈，身体在舱室正中央悬着，头盔灯的光扫过每一面墙。

安可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停下来。他的呼吸面罩是摘下来的。在这个舱室里，在没有确认空气成分之前，把面罩摘下来。

然后那个东西突然从她的斜上方扑了下来。

它在动。她感觉到它的肋骨在皮肤底下拱，呼吸的声音从它喉咙里出来，湿的，混着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气味——像粘液，像腐烂的鸡蛋，像医院里的消毒水放久了之后会有的那种味道。

最近的那只怪物身躯开始流动。不是变形，是流动。暗红色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，往上收，往中间挤。从四足着地的兽形，变成直立的、两条腿的形状。刺缩回去了，一根一根地没入皮肤。

莱拉。

那个东西就在她旁边，离她不到半米。

它粘在舱壁上，底部摊开，像融化的蜡重新凝住了，往上收成一个茧的形状，大概一个人那么大。茧的表面不是光滑的，有一层很细的纹路，在头盔灯的反光里微微发亮，像湿的。

茧又蠕动了一下。里面那个形状拱起来一块，能看出肩膀的轮廓，还有一颗头的侧面，抵在茧壁上，把那层东西撑得很薄。光从后面照过来，能看见里面那层暗影，还有几根手指的印子，贴在茧的内壁上，张开着，没在抓，就是摊在那里。

一个蜘蛛饲养箱被撕开了，从中间裂开，塑料边缘翘起来，像炸开的果壳。里面放了几团粘液，在零重力里没有塌下去，保持着被甩出来的形状，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膜，灯光打上去，反出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。

饲养箱被撕开的方向是从里往外。不是有人从外面打开，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挣出来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，那几道划痕触感有什么东西。抬起头的时候，蜘蛛们还在织。那只最大的趴在网的最外缘，一动不动，它没看安可。它在看她身后。

安可慢慢转过头。身后是B-3廊道，空荡荡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
粘液在零重力里保持着被甩出来的形状，表面那层薄膜在灯光底下反着光——和茧表面的那种光一模一样。

气闸舱传来很大的砰砰声。气闸开了。

塔夫斯基。俄罗斯人，体格粗壮，红褐色短发剃得很短，脸上还带着气闸舱里特有的那种冷。他把面罩推上去，露出整张脸。他的表情是困惑的，不是装出来的那种。

安可盯着他的宇航服，从头看到脚。没有划痕。没有刺痕。没有粘液。手套是干净的。

他看起来很正常。

信息慢慢地拼起来了：有一个异常物体撞击了Forever舱，造成破坏和释压。塔夫斯基透过驾驶舱的风挡，看到驾驶舱里有个人在操纵。那个人穿着工作服，在飞控计算机上输入一条指令。

安可盯着他看了两秒。钳子在手里慢慢放下来，垂在腿侧。

Santa舱是居住舱，到处都是床和柜子。塔夫斯基飘向萨伊娜的储物柜，蹲下来，手指在挂锁上拨了一下。

锁扣崩开了，弹起来，在零重力里转了几圈，撞在天花板上，叮的一声。抽屉被轻轻地拉开。里面有一把黑色的手枪。

弹夹里塞了一张小纸卷，和子弹挤在一起，被压得紧紧的。安可把它展开，举到头盔灯下面。字迹很密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一个人用很快的速度写下来的。

萨伊娜改的。麦苗的数据是萨伊娜改的。为了引开她，为了不让她去医务室，为了不让她发现计划。

安可把那些关于怪物的描述告诉了塔夫斯基。萨伊娜去了医务室。搬基因识别器。搬到货运飞船的连接口。然后去驾驶舱。启动紧急指令。让空间站主体再入大气层。

空间站猛地一震。

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抖动，是整座空间站像被人从下面踹了一脚。安可抓住最近的扶手，身体在惯性里晃了一下，脚尖差点踢到塔夫斯基的脸。

窗外，空间站的姿态调整发动机正在全力反向推动。那股橘红色的火焰从喷口里喷出来，在真空中无声地展开，像一朵缓慢盛开的花。

推力方向不对。轨道在降。

从Santa舱到Plato舱的廊道比之前更黑了。应急照明只剩每隔二十米一盏的红色指示灯，在舱壁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光，像有人在墙上滴了血。

那三只没有动。大的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小的那两只把头从左偏到右，又从右偏到左，像在追踪什么声音。

安可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道裂口——宇航服破了一个口子，压缩衣露出来，红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。那只"亚历克斯"的嘴从那张脸的中间裂开，往下一直裂到下巴，往上裂到鼻梁。裂开之后里面的东西不是红的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，像粘液干透了之后的那种，一层一层地叠着，最深处有什么在动。

安可把电线从插座里拔了出来。铜丝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，劈在"亚历克斯"身上。那声惨叫不像任何生物发出来的。高频的，尖得刺耳，尾音拖了很长，中间碎成好几段。

那只大的怪物退了回去，不是逃跑，是退——四条腿慢慢地往后迈，朝着Volcan舱的方向。

塔夫斯基把安可从地上拉起来。

维修通道比廊道更窄，直径不到一米五。管壁是银灰色的，每隔一米就有一道加固环，环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电缆和管道。塔夫斯基对这条通道很熟——他在前面飘得很快，每到一个岔口都不用犹豫。

他们在一道小门前停下来。门上有一个红色的标识牌：驾驶舱备用通道——紧急情况手动开启。

塔夫斯基用两只手握住把手，肩膀抵住门框，使劲往后拉。门板震了一下，发出很闷的一声响，但没有开。

门那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轻，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，是门把手被人从另一侧松开了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

枪声在通道里炸开。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三声。安可本能地往旁边闪，肩膀撞上管壁，肋骨那里像被人又踹了一脚，疼得她张着嘴却吸不进气。

门已经关上了。从打开到关上，只有几秒钟。

安可把额头抵在门板上。金属是凉的。

门那边，萨伊娜的手按在了把手上。门板震了一下。

门开了。

萨伊娜站在掩体后面——用设备临时搭的。她的右手握着一把手枪，枪口对着安可的胸口。她的左手握着另一把枪——更大，更长，是反劫机枪，枪托抵在掩体的边缘。

两把枪，两个人，一瞄一个。

萨伊娜看着安可的眼睛。看了很久。久到安可觉得自己被那道目光从里到外翻了一遍。

萨伊娜站在控制台前面，背对着他们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，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跳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条暗红色的纹路已经长到了手腕。

安可从门框上松开手，往萨伊娜的方向飘了半米，伸出手，握住了萨伊娜的手。萨伊娜的手很凉，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。

萨伊娜的嘴角翘了一下。这次是真的笑了，很轻，只有一瞬间，但安可看到了。安可松开手，往后退。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萨伊娜的掌心里滑出去，最后是指尖，最后什么都没了。

Forever舱这一侧是黑的。没有灯，没有屏幕的光。她飘过去，绕过废墟，停在对接舱门前面。

门旁边有一个灰色的箱子，绑在舱壁的扶手上，用三根束带固定得死死的。

基因识别器。

塔夫斯基把手放在面板上。嘀——然后那行字变了：通过。

安可把自己的手举起来。掌心朝下，手指微微蜷着，悬在面板上方。那道伤口对着那片灰色的表面，焦痂已经翘起来大半了，底下的皮肤是粉红色的，很嫩，很薄。

安可盯着那行字，没有把手收回来。

塔夫斯基站在她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
塔夫斯基的手伸过来，手指扣住安可的手腕，扣得很紧。他的手在抖，整只手都在抖。安可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。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，他的手指蜷了一下，没有松开。安可又掰了一下，他松开了。

嘀，通过。然后是舱门打开的声音。然后是舱门关闭的声音。然后是安静。

安可一个人站在Forever舱里，面前是那道已经关上的对接舱门。基因识别器的屏幕还亮着，蓝白色的，上面那行红色的字还在：错误，检测到外来基因，不通过。

然后她转过身，往驾驶舱的方向飘去。

驾驶舱的灯已经灭了大半。再入倒计时还在跳——00:01:12。

萨伊娜躺在地上，靠着控制台的腿，身体微微蜷着。她的太阳穴上有一个很小的伤口，圆圆的，边缘很整齐。血已经不流了。

安可飘到她旁边，没有去碰她。她伸出手，把萨伊娜的眼睛合上。手指碰到她的眼皮的时候，是凉的，软的。睫毛在指尖下面动了一下，很轻。

窗外，地球越来越近了。蓝色的，很大，大得占满了整个舷窗。

安可低下头，看着萨伊娜的脸。她的嘴角还是翘着，那个角度没有变。

空间站落进了大气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