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
甚至不知道"哪儿"是什么意思。
周围是粘稠的液体,温热的,像某种未成形的梦境。他从那片液体中浮起来,空气擦过皮肤——冷的。这让他不舒服。他想要一个地面。地面是什么?为什么他需要它?
他不知道。
他漂浮着,身体不受控制地旋转。眼前是一面白色的墙壁,坚硬的,闪着微微的冷光。更多的墙壁。更多的白色。然后是方形的容器,一排一排,嵌在墙壁里,像某种巨大的蜂巢。
他游到最近的一个容器前,扒住边缘往里看。
里面有一个东西。
和他很像,但不一样。皮肤偏黑,头发更长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容器的侧面闪着红光。
他想伸手触碰,但手臂太长,够不到。他又试了试,指尖刚碰到那个东西的额头——冰凉,硬,像石头。
他缩回手。
一个词毫无征兆地浮上来:死亡。
他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,但身体替他做出了反应——喉咙发紧,后背发凉。他转身游开了。
走廊很长,弯曲的,像某种生物的肠道。他把手从一排排把手上交替滑过,笨拙地移动着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知道把手是用来抓的。
途中他经过一块黑色的板子,嵌在墙上,原本是暗的,他一靠近就亮了。白光刺眼,上面跳出图案和文字——他都看不懂。但有一幅画面让他停了下来:一个蓝绿色的小球,悬浮在满天白点之间。
地球。
这个词来得突然,带着一股陌生的情绪,像潮水涌进胸腔,又迅速退去。他不知道地球是什么,也不知道那股情绪是什么。
画面变换了。一个蓝点,一个红点,中间用虚线和直线连着,一个三角形图标标出了他的位置。再变换。一个绿色的小球。
目的地。
然后板子黑了。
他慌了,使劲拍打板子,像一个溺水的人拍打水面。板子重新亮起来,但所有的文字都变成了红色,还带着一个个惊叹号和叉号。他胡乱点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方块,每点一下,文字就换一波。
最后,一条红色的线条出现在屏幕上,弯弯曲曲,从他所处的位置延伸向某个未知的方向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沿着它走。
沿着红色线条,他进入了一条更窄的走廊。走廊深处传来一股微弱的力量,把他往那个方向拉。力量很小,但越往里走越大。他不得不紧紧抓住梯子状的把手,一步一步地往下爬。
末端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。地面微微向上弯曲,最终会合拢成一个完整的圈。这里有重力——或者说,一种让他脚踏实地的力量。脚底接触到地面的瞬间,他几乎要跪下去。他第一次觉得"站着"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。
两边是成排的桌椅,可以坐下几百个生物。墙上嵌着许多透明的板子,和之前那块黑色板子不同,它们直接透出了外面的景象——黑色的虚空,白色的光点,无穷无尽的深渊。
那画面太庞大,太安静,像一张嘴,正等着吞掉他。
他感到窒息,赶紧移开视线,转而盯住房间里的设备。一台食品合成器,他无意中触碰了它的面板,几个色块亮了起来。他按下洋红色,机器吐出一块红白相间的方块。
合成肉。
他咬了一口。很香。
又按下绿色。很脆,有水分。
再按下黄色。松软,饱腹。
腹部的不适消失了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手里最后一块合成肉,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——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,却在吃东西。
嘎吱声就是从那一刻响起的。
他转身,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。
窗外。
透明板子外面,除了星辰,还有许多更近的东西:另一个巨大的环,和他脚下的这个一模一样;很多个排列成三棱柱形状的二十面体;一些六芒星布局的建筑物;黑金色的板子;白色的柱子和发光的灯。
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——不,是他所在的这个环在旋转。相对运动。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知道这个概念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只手。
白色的,像石头雕成的,和人手一样形状。它抓住了一个二十面体,从那根白色柱子上扯了下来,塞进了另一根黑色柱子里。黑色柱子剧烈地爆发出一道蓝光,直直地射向远方。
片刻后,二十面体被吐了出来,白色手臂又把它塞回了原位。那个位置上的灯从白色变成了红色。
他数了数——六十六个红色灯,三十四个白色灯。
冬眠。异常。船员。
什么意思?
他甩了甩头,决定回去看看那些方形容器。
他打开了一个又一个冬眠舱。每个舱的盖子旁边都有一个红色圆形按钮,按下去,盖子就会弹开。
每个舱里都有一个和他长得差不多的生物。
都死了。
有的短发,有长发;头发有金色的、黑色的、棕色的。他们穿着一样的白色衣服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像在睡觉。但皮肤是灰的,嘴唇是青的,眼睛不会睁开。
他打开了几十个,全是一样的结果。
舱体上印着同一串符号:H.A.Y. ,以及另一串更长的、弯弯曲曲的文字——Ηλληνική Αεροπορική Υπηρεσία。
他看不懂。
就在这时,他身后的黑色板子突然亮了。他飘过去,在键盘上胡乱按了几下。
他还是看不懂,但心脏猛地跳了一下——他不知道为什么。三。这个数字很小。比六十个小,比六十六个小,比一百个小。他打开了将近一百个舱,全是尸体。如果总数是六百,那活着的人……
一只手从后面贴上了他的后脑勺。
冰冷的,金属质感的。
他猛地转身。
一个L形的黑色物体正对着他,长边是圆柱形的枪管,短边握在一只手里。那只手属于一个生物——他看不太清她的脸,因为光线太暗了,但他注意到她的头发很长。
她也漂浮在空中,和他一样。她身体另一侧还挂着一个同样的L形物体。
他的喉咙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含混的、不成词的声音。
那个生物——她——睁大了眼睛,嘴唇动了动,似乎也想说话。
然后她扣动了扳机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道蓝光,直直地射进他的胸口。不是疼痛,是麻痹,像全身的神经同时关机。他感觉自己在坠落,但坠落的终点不是地面,而是黑暗。
他醒来的时候,双手被透明的绳子绑在一块黑色板子上。那个生物不在了。
绳子不结实。他轻松地挣脱了。
然后他冲了出去。
他以最快的速度爬下梯子,冲进环区。那个生物不在。但他看到了一个设备,盖子敞开着,里面是一排排黑色架子,每个架子上都放着一个L形物体。
他抓起一个。
上面有两个按钮,一红一绿。绿色亮着。他按下了红色。
红色按钮旁边有一行小字,他看不懂——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行字的意思是"高功率死亡模式"。
他握紧武器,转过身。
那个生物就站在五米外。
她正拿着一块合成肉,一边吃一边走,猛然间看见了他。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浑圆,瞳孔骤缩,嘴里的合成肉掉了下去。她认出了他——不,不是认出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刻在骨头里的东西让她的表情从惊骇变成了别的什么。
她的手伸向腰间。
他没有犹豫。
他按下了那个把手一样的扳机。
蓝光再次闪过后,她缓缓地飘离了地面,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。然后她不动了。
他走过去,跪在她身边,开始翻她的口袋。一个小六面体,每一面都有点数——1,2,3,4,5,6。还有一个小盒子,里面装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她的脸,和他的脸,被一个粉红色的心形符号围在一起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这两样东西都扔掉了。
他站起来,转身,朝环的另一端走去。
他不知道,还有第三个人。
第三人此时正蹲在监控室里,双手抱头,浑身发抖。他面前的屏幕上一共六个画面,其中一个正播放着第一人从尸身旁站起来的画面。
第三人认出了那个死者。他认得她的脸,虽然他也失去了所有记忆,但她的脸让他心脏发痛,就像一根刺扎进了某段已经被抹去的时间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痛。他只知道害怕。
他慌乱地站起来,手肘撞到了操作台上的一个摇杆。他太紧张了,根本没注意到。
他也不会注意到,那个摇杆控制着外窗清洁机械臂。
机械臂脱离轨道,加速旋转——然后狠狠地撞上了舱壁。
砰。
声音不大,但整面墙都在抖。第一人转过头,看到墙上撕开了一个洞,空气疯狂地往外涌。他的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向那个洞口,像一只被吸进漩涡的蚂蚁。
他拼命伸出手,想抓住什么——桌子、椅子、墙上的把手,什么都行。但桌子是固定在地上的,他够不到;椅子翻倒了,从他的指缝间滑走;把手太远了。
他被吸了出去。
穿过那个洞的一瞬间,他看到了——
不,他看到了"它"。
那艘船。那艘巨大的、孤零零地悬浮在深空中的船。它的名字他永远不会知道——希腊航天局17号殖民船。它的结构他永远不会理解——一个中心的船体,两个巨大的离心环,无数机械臂和太阳能板伸展在虚空里。
太美了。太安静了。
然后他的肺空了。
他感觉不到自己了。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小片垃圾,和那些碎片、那些气体、那些从舱里飞出来的纸片一起,飘散在星光的背景里。
那个环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十三秒开始撕裂。
离心力没有因为破了一个洞就停下来。裂缝沿着焊缝延伸,金属像纸一样被撕开,碎片飞向四面八方。环与主船之间的连接结构在巨大的应力下断裂,环脱离了船体,翻滚着飘向远处。
三具尸体,飘荡在残骸之间。
一具在环区的废墟里,身上压着一块扭曲的桌椅。
一具在舱外的真空中,旁边散落着骰子和照片——照片上的粉色心形符号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。
还有一具,被卡在监控室的操作台和墙壁之间,半张脸贴在玻璃上,眼睛半睁着,像是看到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。
没有人知道冬眠舱数量是六百,活下来的是三个。
没有人知道那三个人之间曾经是什么关系。
照片和骰子没有被找到。
它们和那艘船的残骸一起,正在飞向某个遥远的、无人知晓的方向。
终。